怎樣才能捍衛“女性的尊嚴”?--從保護策略到堅持差異

半年前我曾經在“關於女性的回教化修辭與政治現實”一文(刊於2003年5月9日《東方日報》名家版)分析指出,女人的身體為巫統和回教党的道德競技場, 同時也是兩黨拉票的手段。現在,我要比較我們的父權國家與婦女團體對女人身體的看法,以便進一步擴大和深化“身體政治”(Body Politics)的討論,然後再連結“身體政治”到“女性的尊嚴”的討論上。
“女人的身體”(尤其是乳房和陰道)經常被認為是不該說的。“陰道”和“乳房”是看不見的詞,同時也是一個引起焦慮、難堪、輕蔑和厭惡的詞。不說出來的東西,它就不被看見,得不到承認,不被記憶;不說的東西一旦成為秘密,這些秘密就會產生羞恥、恐懼和神話。
我們先從二零零二年二月談起。那個時候,女人的身體曾經在我們的社會引起一片不小的漣漪。二零零二年初,長期致力對抗家庭與男性暴力的AWAM與吉隆玻 Actors Studio一群藝術家,聯合制作一部充滿爭議的女性主義劇本“陰道獨白”(Vagina Monologues)[注1]以便為AWAM籌款。無奈該劇後來卻遭吉隆玻市議會拒絕發放演出執照,因為市議會禁止表演廳出現任何“鄙俗 (vulgar)的演說或插圖”。儘管AWAM已經依據“可蘭經指示”(姑且不論是“誰”解讀的可蘭經)刪除“陰道”字眼,最後仍然免不了被禁[注2]。 這個事件中,市政府禁止“陰道獨白”演出,因為“陰道”是“鄙俗”的。
同一年,時間往後推移,二零零二年七月,新加坡電視臺優頻道娛樂節 目“全星總動員”,帶隊來馬尋求波霸。該電臺此前在新加坡便發起了一項尋找女性“波霸” 的活動,在攝影鏡頭的追捕下,多位胸圍突出的女人登上節目,成為媒體報導的對象,再次掀起“女體”的討論話題。該節目主持人延續上述發燒課題,擴大活動場 域至馬來西亞,希望引發更新鮮刺激的媒體秀。電臺主持人與攝影大隊,到吉隆玻陽光廣場實地搜尋波霸女性,馬來西亞的媒體也連日競相報導,成為一股新鮮刺激 的話題。媒體與社會輿論普遍以不懷疑既存道德合理性的論調,拒斥此活動貶低女性。
在2002 年7月10日《星洲日報》的報導“婦女組織非議獅城電視臺 到馬尋波霸有辱女性尊嚴”中,其中一位受訪者為馬華婦女組全國組織秘書周美芬,她說“這種以女性身體某部位來比賽的活動,對女性是一種污辱”;民主行動党 全國婦女組主席章瑛則說“女性長期以來面對最大的壓迫就是性壓迫,而男女之間出現不同的標準皆是從性開始……這種以女性的胸部來娛樂男人的活動是絕對不能 助長”;大馬人民之聲的發言人則說“女性可以以自己的身體為榮,但是一旦被商品化後,將會強化男性從性角度去看待女性的傳統觀點……女性的主要功用是哺乳 下一代”;在同一天的報導“找波霸比大胸 婦女代表:有辱女性尊嚴”中,雪華堂婦女組主席鄭淑娟表示該活動“有辱女性……胸部是人體構造之一,功用在哺乳……女性應有本身的自尊,她們應該愛惜自己 的身體,不過不應特別突出身體的某一部位,尤其是胸部,或拿身體的部位來參加競賽或廣告”;郭素沁亦表示“有關活動會醜化女性,有辱女性的尊嚴……希望新 加坡政府正視此事”。有趣的是,儘管韃筏聲不斷,部份被選中的女人不但不表示嫌惡,反而大膽地展示自己傲人的身材。[注3]
在那次的“波霸事件”中,女人的身體比起之前“鄙俗”的“陰道獨白”多了“尊嚴”的字眼。那次事件引起的社會和媒體反應,向馬來西亞女人赤裸裸的訓示:女人的身體既是榮譽、尊嚴的象徵,也是羞辱、可恥的體驗。
不管怎樣,從2月份到7月份,吉隆玻市議會禁止“陰道獨白”的理由與政治反對派和民間婦女組織的女性們反對“波霸比賽”的理由,都是因為女人的身體是“不 應啟齒”或者是“不應公開”的“恥辱”和“鄙俗”,因此任何女人若是公開展示胸部便是“自取其辱”,同時也會羞辱到其他女人的尊嚴。
儘管使用相同的語言看待或詮釋女人的身體(即“女人不可甚至不應公開展示身體”),是否就此意味國家與婦女團體之間,對女人身體的看法是完全一致呢?同樣禁止女體演出的語言,是否意味同樣的價值觀呢?禁止女體演出真的能保護女人嗎?
其實,對於“女人身體”的看法,不只有美學問題,同時還膠著著一套有關身體的意義體系和權力問題。在這種情況底下,我不是要簡單的推論說,只要女人勇敢展 示身體、講述身體,就一定能解放女人或是改善女人的地位;我也無意討論色情工業、流行文化工業與商品化女體的問題。本文的目的是要質疑,對那些說出自己身 體感受的女人回應說“有辱女性尊嚴”、“身體是羞辱的象徵”,是否足以抗衡父權社會的性 / 別壓迫?
我想答案是明顯的。其實,父權社會 有一套不僅是尊嚴與恥辱對立的價值體系,它同時也是“二分”對立的意義體系,它將女人分類為“有尊嚴”的“好女人”和 “無尊嚴”的“壞女人”:對性和身體被動,並且讓它服從於生殖、婚內需求的女人就是“有尊嚴的好女人”,相反的,那些大聲道出自己身體感受的女人(不管是 為了個人身體的歡愉享受,還是像“陰道獨白”那樣服務於性別的公共課題、致力讓女人走出父權的性/別壓迫,甚至是為婦運團體(AWAM)籌款的“身體話 語”)都是“不知廉恥”、“沒有尊嚴的壞女人”,都要被禁止。
因此,以“捍衛女性尊嚴”之名來“保護”女人免受男人傷害,似乎是個異常模 糊的名詞,因為它無法讓女人自父權對女人身體的“好壞二分對立法”中破繭而出、 區別開來,反而膠著於其中,最後甚至可能變成父權“禁止女人的身體說話”和“哺乳是女人的本能” [注4]的合音,它讓女人的身體更加陷入那個讓女人身體難以啟齒的父權圈套。
從這個案例看來,“捍衛女性尊嚴”可能比具有暴力傾向的男人 更具殺傷力,因為它以“尊嚴”之名,埋藏了讓女人或女人的身體發言和說話的機會,它總是在“無 意中”讓那些想要讓身體發言的女人變成“缺乏尊嚴”、“不知羞恥”,甚至可能在“善意中”加深了個別女人對身體或者是談論身體的焦慮、恐懼。
我相信大部分婦女團體“捍衛女性尊嚴”是為了改善女性的地位,或者是為了抵抗父權的性/別壓迫(章瑛尤其明顯表示拒絕娛樂男人[注5]),但是在談論“女 人的身體與政治”時,如果不自覺於“捍衛女性尊嚴”、“不知羞恥”等語言與父權性/別價值觀的關係曖昧不清,它恐怕只會鞏固女人的身體成為父權的性 / 別壓迫場域,而無法讓女人的身體成為自我實現、自我創造,甚至是抗拮父權話語的突破點。
簡言之,當女人展示身體時(不管是“波霸比賽”主 持人傅愛妮,還是“陰道獨白”中的女性演員),那些試圖提升女人地位者(不管是個別女性主義者、婦運團 體、婦女團體,還是致力兩性平權的男性),如果不與父權式的話語(即“保護或捍衛女性尊嚴”、“陰道是鄙俗的語言”等話語)進行區別、抗拮,將會陷入父權 的圈套。
再拿馬國父權宗教以“保護”之名禁止女性在公開場合演出、加入勞動市場和限制女性的衣著選擇為例,到底婦女團體的“保護女人免受 男人傷害的策略”,與宗教 右派對女性身體的道德監控有何不同?在“保護策略”底下,婦女團體和婦運團體要如何才能將自己的“保護策略”區別於父權式宗教的監控?
其實,綜觀父權宗教與婦女團體的“保護策略”,它們的共同點是認為女人(尤其在性上)特別“孱弱”,需要特別保護,好讓她們可以維持特定的功能(如哺乳、 照顧家庭需要)。但是它們之間也不是沒有區別,其中最大的區別在於,前者把對女人的保護從私領域(例如身體)延伸到公共領域(例如限制工作機會和公共場合 的衣著等),並且自覺於公共領域可能改變女性,因此拒絕讓女性面對家庭照護角色與就業需求的矛盾與衝突,以免瓦解原有的父權社會和家庭體系;後者雖然同樣 以保護女性之名,限制女性的乳房功能於哺乳、限制女性的衣著功能於遮蔽身體(不准過於暴露身體某些部位),但是並不排斥女性走向公共領域,而且也未考慮到 女性在家庭內的照護角色將與就業需求起矛盾衝突,也未思及如何解決這些矛盾和衝突。
在這裏有兩個關鍵問題不得不問:如果立意良善的“保護策略”,在執行的結果上可能限制了女性的活動範圍、就業機會和衣著選擇,那麼婦女團體還要不要這樣的策略?我想該問題的答案,應留待個別婦女和婦女團體去思考和抉擇。
若撇開個別婦女和婦女團體的最終抉擇不管,如果女人要擴大自身的活動範圍、提升就業的機會、捍衛自己的衣著選擇權,意味著必須堅持不以父權價值觀為生涯規 劃的參照點,不再以傳統家庭價值觀省視自己的身體,那麼婦女和婦女團體有沒有心理準備接受各式各樣不同於傳統的女人?打不打算接受一個女人既可以自信地展 示美好(不一定美麗)的身體或是身體自主,又可以思想、經濟和事業獨立?要不要重新思考女性身體功能和女性家庭角色的意義?
馬來西亞的婦 女運動,除了自覺到女性在公共領域、政治領域和經濟領域的缺席外,也應該暫時拋開政治正確性(political correctness)和道德正確性(moral correctness)的問題,重新檢視女人的身體在父權社會中所展現的意義,這樣才能擴大性 / 別的辯論,讓婦女運動延伸到性 / 別領域,讓更多女人的身體更加自主(注意!自主是無關“恥辱”和“尊嚴”的),也就是當下在追求公共、政治和經濟領域的兩性平權時,捍衛性 / 別文化的多元差異性質(異於父權的性/別文化觀,也異於其他女人)。
注釋:
[注1]:“陰道獨白”是美國女性主義作家Eve Ensler自編自演的舞臺劇。Eva曾經採訪不同群體的兩百多個婦女,以瞭解她們關於陰道的感受。
[注 2]: 參見www.malaysiakini.com 2002年2月8日的報導“Gov't bans rerun of 'Vagina Monologues'”、2002年3月8日的報導“'Vagina Monologues' ban violates women's right: Suaram ”和Prasana Chandran發表於2002年3月12日的評論文章“The Filthy thing called vagina”。
[注3]:參見2002年7月15日《星洲日報》的報導:“獅城美女自豸當‘波霸’ 鏡頭前脫衣展示身材”。
[注 4]:在2003年9月底,吉蘭丹州政府曾經表示,可能通過一項禁止女性出現廣告的新法令,該法令中的條文包括“一律禁止展示女性的廣告,除非廣告內 容是有關‘家庭和社會性質’ 的廣告,而且也必須是戴頭巾的女性”。將女人的身體限於家庭用途,與將之限於“哺乳”用途,到底有何不同?民間婦女團體對女性身體的看法,並沒有跟宗教右 派作出清楚的區別。
[注5]:在2002 年7月10日《星洲日報》的報導“婦女組織非議獅城電視臺 到馬尋波霸有辱女性尊嚴”中,章瑛表示:波霸比賽“是專門從男性的角度出發,以及為男性舉辦的活動”。
本文原發表於2003年12月20日,雪隆理華同學會與陳氏書院聯辦之"人文沙龍",初稿曾貼于自由媒體延續討論,本文乃依初稿修改成。
圖解:Edouard Manet的畫作Olympia。

1 Comments:
At 11:12 下午,
YSLim said…
满佩服你可以把这文章写得这么透彻!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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